NIKKEI——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

       日经中文网特约撰稿人 健吾:日本着名编剧三谷幸喜有一个震撼人心的舞台剧剧本，叫《笑之大学》。

       故事，是一个关于「七天的相遇」。

        昭和15年（即1939年），日本进入战争时期。当时东京下町的剧场中上演的剧目，均需要经过日本警视厅的检查。剧本内容包括搞笑的、牵涉「不良内容」（如怪物King Kong令大帝国东京崩坏）等等令国民会「士气低落」的内容、言情过度的内容，都不会被批准上演。当然，他们用的「理由」，就是「剧作」不能有「误导」或「叛国」之嫌。

        故事的主人翁桩一是剧团「笑之大学」的剧作家，把自己的新剧本《罗密叶与茱莉欧》送检，来到警视厅，等候审查员发落。一直以来，桩一的剧本都能够通过。可是，新上任的审查员向坂先生指自己从小到大，对幽默一无所知，因此被认定为此职务的最佳人选。

       向坂从中国伪满州，本来是劳工监督。当他回到日本后，觉得自己「竟然」被调自这种不着边际的工作，一肚怨气，但为了国家，他硬着头皮以自己的方式审查。比方说，向坂觉得桩一的剧作向《罗蜜欧与茱丽叶》致敬，而《罗》是英国作家莎士比亚的作品，而莎士比亚是英国人。英国，是当时战时日本的敌对国，为日本的「利益」着想，又怎可以宣传英国人的思想？

        桩一遇上向坂这个「严厉」的审查官，觉得此人极端顽固、没幽默感、无理、双重甚至三重标准。但权力在向坂的手上，而且他已经安排了剧场和演员，为了让剧本通过，桩一只好接受向坂提出的所有条件：将男女主角设定为日本人、台词裡要出现三次「为了国家」、加入一个以警察署长的名字为主要角色、不可以有接吻场景等等，令桩一大感头痛。

        之后的送检，向坂的条件竟然令剧本变得更荒诞、更讽刺，从而更好笑。剧本由开始的时候，只是桩一的作品，变成了桩一和向坂二人的共同创作。当二人关係由对立，变成疏离最后转向近乎「朋友」的关係的时候，桩一收到要入伍的消息……

        为着政治目的言论审查，在亚洲地区，并不陌生，就像七月三日的时候，台湾中天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康熙来了》製作了一个单元，讲述「那些年被禁唱的歌」。当时，有什么歌是不能在台上表演的呢？原来，张艾嘉的《忙与盲》中的「曾有一次晚餐和一张床，在什么时间地点和那个对象，我已经遗忘，我已经遗忘，生活是肥皂香水眼影唇膏……」这一句，有人认为是影射一夜情和多元性关係（床、什么地点和那个对象），所以唱片版本和现场演唱版本，就有两份歌词。

        台语歌经典《舞女》中谈及「打扮着妖娇模样，陪人客摇来摇去，红红的霓虹灯，闪闪炽炽，引我心伤悲～♪〜」谈及这种台湾当时灯红酒绿风月场所的歌曲，又被禁了。歌仔戏中有叫《苦海女神龙》（为何命如此），有一句是「讨厌交男子，欢迎女朋友，讨厌文雅幼秀欢喜学风流，无人像我这款，心头乱乱想饮凶酒」，直白的说讨厌交男子，欢迎女朋友，就是在谈蕾丝边（Lesbian）女同志，是败坏社会风俗。在作家白先勇先生原着的舞台剧作《孽子》演出的时候，都有一场指一群同志们在公园跳唱张露的《给我一个吻》。「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当时在戒严时期，这种歌词也会被视为「意境诲淫、妨害善良风俗」。还有，白光的名曲《等着你回来》中的「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这首我从小到大听的时候都只觉得像鬼片一样的歌，也有人认为是影射当时两岸的关係，活像招魂曲，影响当时国民士气，于是就也禁了。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害怕媒体播放什么，大众看什么听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认为人心虚怯，又发现意识的传播，是不可控不可见，却有极大影响力，从而就用各种藉口：善良风俗、意境诲淫、败坏社会风气等等的理由，去查禁吧。

        而今时今日，香港人自以为自己有很多自由，都是因为有很多人用了很多力量，去争取回来的。可是，香港人有时候很奇怪，在享受自由的同时，却攻击去争取，去捍卫的人。

       也许香港人的「好日子」过久了，就会忘记今天得来，一切不易。

健吾 简历
80年生，香港专栏作家、香港商业电台节目《光明顶》、《903国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学日本研究学系及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讲师。著书超过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东亚流行文化软实力及多元性别关係等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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