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法的核电三国志
2015/12/23
拯救阿海珐之桃园三结义
10月初,在能俯瞰到皇居的东京一家酒店内,3个男人坐在了一起。他们分别为三菱重工社长宫永俊一、阿海珐集团总裁菲利普·瓦兰(Philippe Varin)、法国电力集团公司(EDF)首席执行官乐维(Jean-Bernard Levy)。
会谈的主要议题是阿海珐的经营重建。其中,在谈到对阿海珐旗下子公司阿海珐NP的出资比例等问题时,3家巨头首脑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曾经的核工业巨头阿海珐在6月陷入经营破产,2014财年(截至2014年12月)的最终亏损达到48亿欧元,创出历史最大规模。2015财年仍没有复苏迹象,预计亏损将持续5个财年。由法国政府控股超过80%的法国电力展开了对阿海珐的救助行动,计划向阿海珐NP出资51~75%。有分析认为法国电力和阿海珐总部的出资比例最多达到70%左右。与阿海珐合作了近25年的三菱重工主动提出收购剩余股权。
“为了在技术上互相帮助,最好建立资本关系。这份投资的回收可能性非常大”,10月30日,在东京举行的三菱重工财报说明会上,宫永俊一首次提到了出资阿海珐的内容。
导致阿海珐亏损的元凶正是还在开发中的欧洲先进压水堆核电站(EPR)。虽然压水堆核电站具有运营效率高、使用寿命长的优点,但故障频发。尤其是芬兰奥尔基洛托(Olkiluoto)3号核电站的工程总投资已膨胀到85亿欧元,是初期预算的3倍。而法国国内的核电站开工也大幅推迟,面临持续亏损。
即便如此,宫永断言:“阿海珐NP无需担忧,不存在潜在的风险”。让宫永试图火中取栗的原因之一在于“Atmea1”。
Atmea1是指结合阿海珐NP和三菱重工技术的1100兆瓦中型压水堆(PWR)。目前已在土耳其获得了4个机组订单,并开始进行商业化调查,与越南的订购谈判也在进行当中。对于日法两国来说,Atmea1是以新兴国家为目标的海外战略性设备。
作为安倍政府的增长战略核心,日本企业的基础设施出口被视为重中之重。土耳其的核电设备总投资将高达约2万亿日元,对于这笔史上最大规模的订单,日本千方百计想要拿下。在日本政府内部也有很多人支持三菱重工出资阿海珐。
还有一个原因让宫永鼓起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日本核电站已运行了40多年,很多机组陆续进入废堆阶段。关西电力公司美滨核电站的1、2号机组、九州岛电力公司玄海核电站1号机组等三菱重工负责建设的压水堆已决定废弃,但三菱重工的废堆经验尚且不足。但是,阿海珐的废堆工艺和技术具有很深的积累。在福岛核泄露事故之后,日本国内新建核电站的计划被搁置。宫永将日本国内的废堆业务视为核电产业的新商机,出资阿海珐就成为了抓住新商机的前提条件。
此时,中国突然从半路中杀了出来。
中法两国结成蜀吴联盟
11月2日,北京。法国总统奥朗德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握手,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2人签署了阿海珐与中国核工业集团(简称中核集团、CNNC)包括资本关系在内的合作备忘录。奥朗德看中的不仅是救助阿海珐的中国资本,还有巨大的中国核电市场。在全球新建的约70个核电机组中,中国就占了40%左右。
宫永对此无疑感到非常诧异。宫永刚刚在10月30日的记者会上首次提及出资阿海珐。而中法两国在下一个工作日就发表了合作协议。在与阿海珐进行出资谈判的半路中,还未签署具体文件的三菱重工突然被架空。也许在10月初的三方会谈中,宫永是否已被告知中法两国的接近了呢?
“法国正在倒向中国这一‘糟糕的现实’已逐渐成形”,日本政府相关人士这样表示。迹象在5个月之前就已出现。
“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7月初,在日本资源能源厅内传出了官员们的怒吼。
矛头指向了阿海珐的对日负责人。6月30日,中国另一家大型核能企业中国广核集团(CGN)与阿海珐等签署了合作备忘录。而就在几个星期之前,阿海珐的对日负责人刚刚对访法的日本政府官员表示,“中国核企业与阿海珐不会走得太近”。如今消息一出,阿海珐的对日负责人只好收回了上述说法。
“如果继续沉默的话日本将被中国横扫。日本不得不重新制定核能战略”,前国际能源署(IEA)总干事田中伸男敲响了警钟。法国电力与阿海珐在中国广东台山核电站1、2号机组中的欧洲压水反应堆已在开工建设中。法国电力和中核等中国2家企业共同出资,计划在英国引进欧洲压水反应堆。
正当中国的势力版图迅速扩张时,10月下旬又出了一个让全球核能相关人士震惊的爆炸性新闻。这次的舞台在伦敦。
“(因为中国的出资)英国西南部辛克利角将能够向英国众多家庭供应电力”,英国首相卡梅伦与习近平一起出席“中英工商峰会”时,对中国大加赞赏。辛克利角核电站采用的是压水堆,正是导致阿海珐亏损的元凶。中国的国有核电企业将对其投资数万亿日元。由于资金困难,该计划被搁置,但“China Money”的注入使之迅速“解冻”。
中法两国在英国这一舞台上走得越来越近。在中国拥有人脉和地脉关系的阿海珐总裁菲利普·瓦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日本政府的神经。
日本提防中国草船借箭
菲利普·瓦兰曾带领英荷钢铁巨头康力斯集团(Corus Group)实现经营重建,后又担任了标致雪铁龙集团(PSA)的CEO。为了推动标致雪铁龙的重建,瓦兰从中国东风汽车和法国政府争取到了10.5亿欧元的巨额资金,震惊业界。瓦兰从2015年起转战核电业,迅速使出了“中国通”的手腕。
瓦兰和法国政府对日本和中国巧妙地使用了“两副面孔”。在开发新兴国家市场方面,阿海珐希望同时拥有Atmea和价格低廉的中国设备。另一方面,在法国国内近60个核电机组进行设备升级和维修时,仍然希望与高安全性和高品质的三菱重工留下合作空间。
三菱重工社长宫永俊一在业务战略说明会上(2015年5月) |
如果中日企业共同参与,三菱重工和日本政府最担心的就是反应堆容器、蒸汽发生器和冷却系统等的技术外流。
尽管宫永表示“将集中精力考虑如何保护Atmea技术”,但村上强调“向中国的技术外流难以避免”。中型的Atmea1型反应堆与大型的欧洲压水堆不构成竞争关系,但与中国“华龙1号”的功率基本相同,将产生正面竞争。
中国称华龙使用的是自主开发技术,但日本西屋电气的一名资深技术员透露,华龙不仅使用了俄罗斯技术,“还利用了阿海珐的技术”。华龙在安全性等方面被认为与ATMEA1存在较大的技术差距,但英国东部的布拉德韦尔核电站已决定采用华龙核电机组。在被三菱重工认为具有潜力的南美市场,华龙在11月接到了阿根廷的订单。
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认为,华龙的安全标准因设置国家的不同而存在差异,但中国承建的价格仅为ATMEA1的一半左右。尽管低廉的价格是中国核电站的卖点,但中国对提高安全性的技术也十分渴望。三菱重工的一名高管说:“作为获得中国资金的交换条件,中核集团当然希望获得阿海珐的技术提供。除此之外,中国对ATMEA的技术也是虎视眈眈”。
三菱其实早在暗中布局?
其实,最初在海外核电市场先行一步的并非三菱重工,而是在2006年以6000亿日元收购美国核电巨头西屋电气(WH)的东芝。东芝和西屋电气曾卯足力气想要得到土耳其的核电站订单,日本政府也对此大力支持。而积极开拓海外市场的西屋电气毫不吝惜地将“AP1000”反应堆的技术提供给了中国。作为交换,西屋电气提出要夺取中国市场,战略与三菱重工大相径庭。
然而,受2011年福岛核泄漏事故影响,同型的沸水堆技术(BWR)被牵连。土耳其担心沸水堆的抗震性,机会轮到了三菱重工的头上。西屋电气因此大伤元气,经营陷入低迷。2012和2013年度的亏损额超过了1000亿日元。在东芝和西屋电气铩羽而归之后,三菱重工被推上前台。
日本政府核电政策司令塔的人物之一是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秘书官今井尚哉。今井是安倍的心腹,曾担任资源能源厅副厅长,熟稔核电政策。另一人是2015年8月刚刚上任的日本经济产业政策局长柳濑唯夫。柳濑是日本前首相秘书官,在东芝收购西屋以及三菱重工与阿海珐合作的时候,曾担任核电政策课的课长。
一边是日本政府的压力,一边是中国势力的崛起,三菱重工在夹缝中面临着诸多难题。不过,三菱重工一位高管推测,“宫永社长高瞻远瞩,早就料到与阿海珐的关系会产生间隙”。10月公布的三菱重工与法国ENGIE集团(原法国燃气苏伊士集团)的一揽子合作就是很好的证明。在电力和燃气领域位居全球第2的ENGIE也加入到三菱重工在土耳其参与的核电站新建项目。在全球开展核电业务的ENGIE作为合作对象来说无可挑剔。该高管表示“假如与阿海珐的关系破裂,在国际核电市场中将与ENGIE携手”。
机器人、发电设备、潜水艇……三菱重工从事的业务逃不开被国际政治影响的宿命。在国际政治因素盘根错节、竞争异常激烈的核电市场上,中国、日本、法国的企业能否找到最佳答案呢。
本文作者为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上阪欣史 花房良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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