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形状(191)边度假边工作的幻想

2020/08/05


      日经中文特约撰稿人  张维中:连续两年的八月中旬,都会安排去曼谷,一次就两周。今年因为新冠肺炎,自然是无法成行了。

 

      住的地方是社长提供给员工出差的出租套房,算是我们的福利,可以把工作带到海外,半工半游。

 

      听到的人都说羡慕。不过其实我在那两周过的生活,基本上跟在东京是差不多的。每天早上同样的时间起床梳洗,吃早餐,然后九点开始工作。有时候工作量多,午餐就吃前一晚买好的东西草草解决,一直到下午得空了才踏出房门。如果想早点出门,通常也是带着电脑,找可以上网的咖啡厅,埋头工作。

 

      坦白说都是工作,身在哪一座城市也没差别,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当天工作完成以后,一出门就是海外,从气氛到饮食仍和日常很不同。

 

      偶尔公司会指派我去日本各地出差采访,写的是希望吸引人来玩的游记,呈现出来的当然不能是抱怨工作有多累。于是总有人对我说:“好好的工作喔!可以到处去玩!”殊不知对我来说,工作就是工作,纵使写的是休闲观光,实际上在取材途中根本不可能放轻松。

 

      如果可以纯粹度假,谁想要这样工作?

 

      最近,为了挽救新冠肺炎疫情对经济的损伤,尤其是失去外国旅客以后的观光业,日本政府喊出一个新口号叫“Workation(ワーケーション)”,希望可以暂时帮助顿失观光财而奄奄一息的相关业者。

 


      “Workation”这个日本新造语源自于“Work(工作)”和“Vacation(度假)”的结合,翻成中文即是工作度假。不过容易与“打工度假”搞混,所以更精准的解释会是“边度假边工作”。意思就是日本政府向企业和民众推广,把工作带出办公室,找个休闲胜地去度假,一边玩一边工作,认为也是一种另类的远距工作。如此一来,沉浸在愉悦的旅行气氛中,不仅能因转换环境而提高工作效率,还可让旅游业者和景点商家受惠,可说是一石二鸟的策略。

 

      世界上的政客最不缺的就是喊口号。看到这新闻,我也算是无奈的释怀了。原来在哪个国度都差不多嘛,总会有一群主事者想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令人摸不着头绪。其中似乎又以疫情下的日本最热中。为了防疫创造出不少新的名词、标语或警示,由于没有强制性,所以实在看不出啥效果,然后过段时间就默默被缄封了,像一厢情愿的单恋中不愿提起的过去。

 

      其实边度假边工作的概念,最早出自刚进入2000年代的美国。当时美国人认为比起欧洲国家来说,美国人工时太长,应该增加休假,所以有人提出这个想法,结果当然是成效不彰。因为只要有网路,公司就找得到你,最后根本不可能真的休假。美国办不到的,在“会社文化”如此严重的日本又有可能吗?一直以来,公私时间就已经难以厘清了,而且效率也不见得多高,到底有谁以为边玩边工作会是个好主意?

 

      “Workation”或许可以借由消费稍微刺激一下观光业,然而对于绝大部分的劳动者来说,倡导这个边度假边工作的概念,坦白说实在令人感到忧伤。

 

      还不累吗?可不可以工作就好好工作,休假就好好休假呢?

 

      我的朋友连在周末休假日,都还会从LINE工作组群上收到老板的指示了,虽然说上班后再处理,但只要收到讯息,其实就不自觉会产生负担和压力。要是在上班平日把工作带去度假,不用多想都知道,最后必然是搞到心悬在公事上,身体也没休息到,蜡烛两头烧。

 

      这时代人们的问题,恐怕就是渐渐失去了在一段时间内,只专注去做一件事情的机会及能力。

 

      什么都讲究速度,什么都要求同步多工,只要手机不离身,网路吃到饱,人类就像是中毒一样的依赖,脱离不了一心多用的苦难。

 

      边玩边赚钱?纯粹只是美化现实的幻想。

 

      工作完了就去玩,玩的时候别惦记工作;聊天的时候别滑手机,滑手机的时候别同时追剧。睡觉的时候好好睡,吃饭的时候好好吃,爱一个人的时候也专心致志好好爱,那才是生活的王道。

 

张维中 简历

台北人,现居东京。在台取得文学硕士后,08年来日。早稻田大学别科、东京设计专门学校毕业。现于东京任职传媒业。大学时以小说踏入文坛。近作为散文《东京直送》、小说《代替说再见》、游记《日本小镇时光》等书。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代表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

版权声明:日本经济新闻社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部分复制,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