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孤儿:解放军是我的养父母

2015/11/19


        日经中文网特约撰稿人 张石:1946年一个春天的下午,中国齐齐哈尔市的日本难民收容所里,一名身着东北民主联军军装,斜挎盒子枪的十三、四岁的小战士走了进来,他疾步走到收容所里一位名叫安达小牧的日本妇女面前叫道:“妈妈!我回来看您了。”

        这位日本妇女抬头一看,看见一个带枪的小兵来到自己的面前,一时大惊失色,听到这个小兵叫了一声“妈妈”,连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安达大成……

       慢慢逃难路

         安达大成1933年生于韩国汉城,父亲安达煌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在日本建筑公司“高山组”就职,后被派到当时的韩国京城(今日的首尔)从事建筑设计工作,安达大成也和母亲随父亲一起去了京城。在安达大成2岁的时候,母亲因病逝世,父亲在京城与日本女子安达小牧再婚。

        1935年,父亲带着他们一家到了中国沈阳(当时叫“奉天”),后来又到了齐齐哈尔。

2015年的安达大成(张石 摄)
        安达煌在齐齐哈尔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起名叫“安达工业公司”,为当时占领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北七六连队做枪托和弹药箱等军需产品。

        可能是由于经验不足,“安达工业公司”的产品在交货时全部没有通过验收,产品一律不合格,父亲安达煌因此被抓进了监狱,入狱后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于1943年死在了监狱的医院里,扔下继母、安达大成和父亲与继母所生的两个弟弟。

         父亲死后家里失去生活支柱,继母到处去找事做,以养活三个孩子。不久他在齐齐哈尔近郊的讷河“兴农合作社”的独身宿舍里找到了一份保姆的工作,在那里为独身宿舍里入住的职员洗衣服、做饭,以微薄的收入养育三个孩子。

        安达大成在齐齐哈尔和讷河时都在日本人学校里读小学,但是学校里一周有两节“满语课”,因此他也学会一些中文,加之父亲在开公司时,家里雇用的木匠等都是中国人,他也常去到他们那里玩耍,因此从小中国话就说得不错。

 
   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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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5年,在安达大成上了中学。在放暑假的一天里,他和小朋友们去离家约1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山上的密林里去玩,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四、五个孩子钻出树林一看,原来有飞机飞来。没过几天,苏联兵就来到了这里,他们把日本人都集中在县里的一个大讲堂里,大约有200多人,基本上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因为青壮男人都被关东军拉去打仗了。

        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苏军命令这里的日本人向嫩江县收容所转移。嫩江县当时划归黑河省管辖,从讷河到嫩江有93公里的路程,苏军用汽车送了一程后,就让他们自己走。在饥渴交加的艰难旅途,最小的弟弟出麻疹了,无医无药,不久就死了。

        在这里住了半年,他们又接到了命令,让他们转移到齐齐哈尔收容所。嫩江到齐齐哈尔有243公里的路程,苏军用货车把他们一行送到了那里。

       安达大成一家到达齐齐哈尔时,正式处于政权交替的混乱的时期。他说:那时齐齐哈尔非常混乱,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军队,一开始是戴着黑帽子,穿着黑衣服的军队,但是在这里待了一夜就全都跑掉了,可能这不是正规军。以后看到国民党军、苏联红军、八路军,都到齐齐哈尔来过,国民党军在这里待了不久就被八路军打了出去,最后留下的是八路军。

        他说,那时到处都乱哄哄的,进了难民收容所也没大有人来照顾我们,这以前住过的收容所里,总是有早午晚三顿饭的,有高粱米、蔬菜和南瓜,把菜和南瓜切好放在高粱米里做粥喝,到这里后,开始的时候还有饭,过了一阵子就渐渐没有了。到吃饭的时候也没有饭送来,饿得慌就去问,上面的人告诉我们:难民收容所解散了,你们自己去找活干生活吧!

      参加解放军

        难民收容所解散这个消息对安达一家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当时继母40岁左右,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安达大成只有13岁,弟弟才5岁。


        没办法母亲又开始到处找活干,她到街上的饭店里帮人家洗碗、扫地,每天回来时能拿回一、两个肉包子,分给两个孩子吃,自己却舍不得吃。

        安达大成看着母亲日益消瘦、憔悴,心里非常难过,他想:要是我离开这里,妈妈可能还有一点儿东西给自己吃。自己已经13岁了,应该自己去找活路了。

        于是他瞒着母亲自己跑了出去。当时已是1946年的9月了,白天的温度大约零下5度到10度左右,晚上的最低气温达零下25度左右,而他们全家被收容的时候还是夏天,当时穿的衣服还是那时的夏装,他自己跑了出来,真是冻饿难捱。

张石
        白天,他到街上去捡人家扔的食物,或是守在饭店门口,看着有客人把吃剩下的饭留在桌子上,就急忙跑进去端起饭碗就吃,有时会被饭店里的人连踢带打地赶出来。

       白天还算好混,到了夜里真是难过,他捡了几张麻袋片披在身上,躺在街角上,想睡也睡不着,因为天气太冷,只好在街上走来走去活动着,一想到冬天有3个月,他感到非常可怕,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过这三个月。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日本小姑娘挎着篮子卖自家卷的烟卷,几个男孩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男孩子趁小姑娘看不见时拿了一把烟卷就要走,他跑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偷烟卷的男孩子说:
      “你拿人家的烟卷给钱了吗?”
        那个男孩子蛮横地说:
      “干你什么事?”

        正在他们争吵不休的时候,管理市场秩序的东北民主联军(原东北人民自治军,1946年1月4日,根据中共中央军委决定,改称“东北民主联军”)军官走了过来。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打架?”维持市场秩序的军官问道。
     “他拿人家的烟卷不给钱。”
     “是这么回事吗?”军官问那个卖烟卷的日本小姑娘。

       小姑娘点点头。
       军官让那个拿烟的男孩子把烟还给小女孩,然后对安达大成说:
      “听你说话不像中国人嘛。”
      “我是日本人。”安达说。
      “那你的中国语说得不错嘛!”
      “嗯。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工作的中国人很多,我常和他们玩,在学校每周也有两节汉语课。”
      “咦!你愿意到我们这里来吗?愿意给我走一趟吗?”军官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安达想:到哪儿都会比现在这样好,没准儿还会有饭吃呢!
      “好。去就去吧。”他说。

        东北民主联军军官把安达大成带到部队的供给部。供给部的首长很奇怪,他说:“咦?你带回了小孩干什么?”

        这位军官说:“这小孩儿是日本孩子,中国话说得不错,正好我们这里的被服厂、野战医院、修汽车的人里有许多日本人,有五、六十人呢!可以让他做翻译嘛。”

        首长一听有道理,就问安达大成:“你有爸爸妈妈吗?”
        安达说:“没有。”
      “你愿不愿意当兵?”
        安达说:“愿意。”

        于是部队收留了他。他所在的部队是东北民主联军第一师第一纵队第三旅军区供给部,而他的工作是做黑龙江省军区供给部部长张觉的警卫员。

        当时的东北民主联军很开放,大有“国际化”的倾向,对于参军的日本人一视同仁,十分信任,该发枪的发枪,该提干的提干。

        安达大成也很受信任,给他发了盒子枪。他平时和首长住在一起,首长住里间,他住外间。需要有翻译时他兼做翻译工作。

        因为他不是一般战士,算是有特长的文职干部,虽然才13岁,但是部队给他副排级待遇,还有工资,一般战士当时工资是3元钱,他每月工资为4元。

        参了军,不仅吃穿解决了,而且部队首长对他都很好,亲切地管他叫“小鬼”。他跟着首长,要经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有坏人向首长开冷枪。

       他还喜欢参加部队的文艺活动,学会了很多中国歌曲,还学会了拉二胡。他经常参加部队组织的文艺演出,跳舞、唱歌、伴奏,样样都行,由于他能说两国话,因此还经常把学到的革命道理到日本人那里去宣讲,在当时的部队也算一个人物。

        在这里工作不久,部队将他调入第三师第十旅,部队驻扎在黑龙江省北安县。


        安达大成听说要把他调走,想自己已经离开妈妈、弟弟很长时间了,这一调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回去向他们告别一下,于是他向首长说了实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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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虽然没有亲生父母,但是还有一个继母和弟弟在难民收容所了,我想在走之前去看看他们。”

        首长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他穿着军装,挎着盒子枪来到了难民收容所。母亲一见他大吃一惊,待听他说完了原委后马上对他说:我们就要回日本了,你要赶快回来,和我们一起回日本去。

        安达回到部队后,向首长汇报了母亲要他一起回国的事,首长对他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是一名革命战士了,怎么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你自己要慎重考虑。

        安达经过反复思考,觉得部队的生活很不错,首长对他又好,离开这里还真有点舍不得,最后决定不和母亲及弟弟回国,就留在部队里。

      农场三十年

        1947年2月,安达大成的老首长,黑龙江省军区供给部部长张觉组织军区供给部40多名战士,在黑龙江省通北县鸡爪河流域的柳毛青(现红星农场二分场)开荒,创建由军队直接筹办的农场,主要种植蔬菜和军用药材,还招收3名日侨当汽车驾驶员。

       1948年,安达大成也接到了部队转业、参加开垦农场的命令,他先到位于小兴安岭西南边缘上的黑龙江省海伦去开辟海伦农场,后来又加入老首长张觉领导下的北安农场,最后到了黑龙江省克山农场。

        安达大成到这里来时还不满16岁,先被分配去做汽车司机助手,后来做拖拉机手学员,半年后正式成为一名拖拉机驾驶员,此后一直开了十几年拖拉机。在农场期间,他还把他在部队练就的艺术特长发挥出来,经常参加农场文艺节目的排练和演出,曾和农场艺术团一起去省会哈尔滨汇演,并在汇演中得奖。

        1958年,他经农场了一名管理员介绍,与在农场工作的一名日本战争遗留孤儿武桂兰(日本名现为安达素子)结婚。

         结婚后他们一共生了6个孩子。安达大成后来在农场升任技师,工资每月82块,妻子也在农场食堂里做临时工,工资也不高。本来人口多,工资不高,生活应该是比较拮据的,但是农场那时给每个职工都分二分土地,他们家里八口人,共分的一亩二分土地,种蔬菜和马铃薯,一到秋天,房前房后结满了豆角、茄子、西红柿等疏菜,还种了一些瓜果,大田里就种马铃薯,吃菜从来不用买。每年家里还养两头猪,吃一头,卖一头。安达大成说:就是还苏联债那年,粮食好像有点儿不足,其他的时候没有为吃的问题发愁过。

      回到日本

        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安达也动了思乡的念头,他到县里的外事办咨询,外事办的人给了他日本领事馆的电话号码,让他和那里联系一下,他马上了日本领事馆取得了联系,向那里反映了自己的情况。

        1980年9月的一天,农场里的大喇叭突然呼叫他,叫他到农场机关来。到了机关后,负责外事工作的人员告诉他:说他的弟弟找到了,现住在日本千叶县。他的继母和弟弟都要他快办回国手续。

        这以后,他和弟弟通信并互寄照片,畅谈36年来的离别之情。

       1981年,他们一家终于一起回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祖国--日本。


       1981年12月15日2时31分,安达大成一家乘坐的中国民航917号班机到达日本成田机场,弟弟安达次成和妻子良子赶到机场迎接,兄弟二人时隔37年重逢,不由得热泪盈眶,紧紧拥抱。光阴吹老了岁月,黑发挂上了霜花,但是他们忘不了在一起度过的苦难童年,忘不了在逃难的路上,哥哥牵着弟弟的手,走过那么多的泥泞和雪雨……

        刚回到日本时,他的大孩子20岁;老二17岁;剩下的4个孩子一个中学已经毕业,其他三个都是小学生。他让弟弟安达次成把老大和老二带到东京的日语学校去学日语。中学毕业的老三由于日语一句也不会说,决定从中学一年级重新念起,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安排在市里的小学。

        但是没上几天学,学校就找到了家里来说:这三个孩子日语一句都不懂,课没法上。没办法安达大成只好做 “陪读”,和他们一起上了三个月的学。

        回日本一年以后,市政府的人找他谈话说:你日语说得这么好,年纪也不算大,要自食其力,不能再拿政府的保护金了。

        虽然说当时岁数不算大,但是也快到50岁了,找工作非常不好找。又过了一年,市政府就不再发给他们一家生活保护金了。他只好四处去找工作。有一天他在一张招工广告上看见,一家公司招会中文的人才,就职后派到中国工作,他马上去应募,当即就被录取。就职后他被派到了中国驻在,中国那边每月发2000人民币的补助金;日本这边的工资照发,这样生活就有了保障。

        但是在他退休以后生活又变得非常拮据,由于回到日本后已经48岁,参加工作时间短,退休金拿得很少,夫妻两人只有6万日元的养老金,生活完全没有着落,直到2007年1月28日,日本国会通过《改正日本残留邦人支援法》后,他们的生活才有所改观。

        安达大成在日本生活了30多年,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培养大,现在他已经有第三代(孙子、外孙)12个,他们一家在日本总算安家乐业。

        但是他时时不忘收留他、养育他的首长和解放军,不忘那片他在那里度过了大半生的白山黑水,那里留下了他的童年和青春,不论他是不是敌国的孩子,不论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那里都对他不厌不弃,呵护信任,不仅使他在死亡的边缘上生存了下来,还给了他那么多的温暖和快乐, 给他了事业与追求,给了他家与亲人。那片肥沃的黑土地,就像母亲充满慈爱的博大胸怀,养育万方,容纳百汇。回到日本,他逢人就说:“中国是我的故乡,解放军是我的养父母。”(安达大成先生已于2015年1月17日在日本千叶县柏市的家中去世,享年82岁。谨在这里献上深切的哀悼。)

本文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

张石 简历
1985年,中国东北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研究生院毕业,获硕士学位。1988年到199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员,1994年到1996年,东京大学教养系客座研究员,现任日本《中文导报》副主编。著有《庄子和现代主义》、《川端康成与东方古典》、《樱雪鸿泥》、《寒山与日本文化》、《东京伤逝》、《孙中山与大月薰—一段不为人知的浪漫史》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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